哈米的漫长征途
第六章：酷暑降临
作者：殷宏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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橡树叶底下的庇护，已经留在狂风骤雨的记忆深处。那场撕裂林间的暴雨过后，森林没有迎来长久温润的清凉。相反，太阳一日比一日厉害，仿佛有团看不见的烈火，悬在玛奈市森林公园的上空，盛夏吹着滚烫的风，缓缓地笼罩整片天地。
哈米几经辗转，依靠伯塔教会的辨向本领，它循着族群残存微弱的信息素，历经了千难万险，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黑蚁巢穴。自从在林间和老引路蚁被洪水冲散后，无数惶恐的白昼与黑夜里，它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归途。重回地底的那一刻，潮湿的土腥气裹住身躯，紧绷多日的甲壳稍稍松弛。可是哈米又多方打探，始终没能捕捉到伯塔——那混着荆棘伤痕的独特气味。老蚁还是下落不明，这一份沉甸甸的牵挂，沉沉压在哈米心底。
地底巢穴的温度，也在悄然升起来。往日终年温润阴凉的蚁道，正一点点褪去寒意。土层上方源源不断的热浪向下渗透，夯实打磨过的土壁，伸手一摸就能感受到闷闷的热量。土缝里滴答不绝的水珠日渐稀少，那些常年往外渗的凉水，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处，有时还落下细小的水滴。空气里不再是清润的土腥气，而是变得干燥闷浊。
哈米回到偏僻的次级育婴巢，继续操持着十分熟悉的杂役活计。清扫通道淤积的残渣，驱赶伺机偷食的小虫，还寸步不离看护一排排蚁卵。只是周边的一切一切，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变化。
往日，总有外出觅食的工蚁归来，它们走过主通道昂扬地穿行，大颚衔着饱满的草籽、一些肥嘟嘟的蚜虫，还有沾着甜蜜的花瓣。清甜的蜜露气息，都顺着蚁道四处飘散。如今来往工蚁的脚步，好像少了些过去的意气风发，大多数步履沉重、满身尘土，很多工蚁白忙碌一整天才回来。
地面上森林公园感受盛夏无情的炙烤，日复一日太阳毒辣的倾洒而下，树冠的绿叶褪去春雨过后的鲜嫩，大片草木被晒得发蔫卷曲。曾经叮咚流淌的涓涓溪流，如今水位是一天天退去。清亮的水流不断萎缩，河床露出大片干裂发白的淤泥，那浅浅水洼一点点缩小，最后彻底地蒸干了，只剩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痕迹。过去溪水浸润的岸边，现在泥土硬得像烧过的陶土，草根裸露在外，被晒得枯黄干脆，轻轻地一碰碎成了粉末。
繁花尽数，枯萎凋谢。春日里星星点点铺满草丛的野花，一朵朵花瓣蜷曲焦枯，化为了满地褐色碎屑，随风轻轻地飘散。没有了馥郁花香弥漫的林间，也没有了饱满花萼可以留存甜润花蜜。就连四处繁衍的蚜虫族群，都迎来了灭顶的困境。
蚜虫靠吸食鲜嫩植物汁液，可盛夏高温烤焦草木，嫩茎新芽不复存在。大片蚜虫族群销声匿迹，有的随着枯死的草秆风干，一部分零星残存的蚜虫，只得拼命往高大乔木最高、尚且留存一丝水润的枝梢逃窜，远离黑蚁日常觅食抵达的范围。那曾经黑蚁获取甜润蜜露的资源，就此近乎断绝。失去蚜虫供给的蜜露，又没有鲜花花蜜作为补充，整片领地之内，食物骤然紧张起来了。
每一个白昼，太阳尚未完全爬过树冠，一群觅食的工蚁，早早钻出了蚁穴洞口。往日它们只需要在巢穴周边的草丛辗转，就能够收获颇丰。如今却要向着森林更远的地方跋涉，在滚烫的地表长途奔走。正午的地面酷热难当，裸露的泥土被日光晒得滚烫，若是在外停留了太久，昆虫的甲壳都会被热浪灼伤。工蚁们只能抓住清晨与黄昏的凉爽时段拼命搜寻，在到正午时躲进落叶与石块的阴影之下喘息。外出觅食耗费的时间成倍拉长，可是能够寻获的口粮，却像断崖式地减少。
一批又一批的工蚁，满身疲惫陆续回巢。有的勉强寻到几颗被晒得干硬的草籽，也有的侥幸找到死去小虫的残破躯壳，更多的，只是空手而归。这个巢穴主通道之中，再也见不到从前丰收时节热闹欢腾的景象，取而代之的，都是挥之不去的焦躁。那蚂蚁间触角碰撞传递的信息素，不再是收获食物的喜悦，而且饥饿与焦灼都来了。
储粮区的境况，更加是让人忧心。往日层层堆叠、满满当当的草籽与虫尸，正在飞快消耗。一座座小小的粮食土堆不断缩减，那负责看管粮仓的工蚁来回巡查，每清点一次神色都十分沉重。
哈米干完巢穴内部清扫，偶尔会悄悄爬到蚁穴洞口的阴影之中，向外眺望这片饱受酷暑折磨的森林。热浪扭曲了远方景物，空气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燥热涟漪。枯黄的野草在热风里无力摇晃，往日蝴蝶翩跹的溪流谷地，只剩下干裂死寂的泥地。它想起春日初见森林、溪水叮咚、花开遍野的模样，眼前的荒凉，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它也会时不时在洞口，仔细嗅探风中的气息，心底非常期盼能够捕捉到伯塔的气味。可是风中只有滚烫干燥草木焦苦的味道，那老引路蚁的踪迹，还是渺无音讯。每当一次次失望而归，哈米会回到次级育婴巢，默默地守在蚁卵旁边。
高温威胁尚未孵化的新生命，育婴巢需要稳定的湿度，持续不断的热浪让泥土失水。哈米比从前更加勤勉，四处寻找还残存水汽的土缝，把湿润的泥土细细扒下，轻轻铺在蚁卵周围。土缝滴落的每一滴珍贵水珠，它都会想方设法引到泥垫之上，小心翼翼护住一枚枚沉睡的生命，不让燥热吸干蚁卵外壳，那层维系生机的半透明黏液。
酷热之下，同族之间的戾气，也在慢慢地滋长。食物稀缺，饥饿啃噬着每一只蚂蚁。往日尚且有所收敛的排挤与轻视，在生存压力之下变得更加直白。工蚁满载微薄的食物归来，一个个会优先抢占最好的休息沟槽；可那些空手而归的个体，只能蜷缩在又干又脏的通道边角。被个个强壮的工蚁凭借力量，能够优先分得为数不多的口粮；弱小的底层杂役，往往只能分到极少的残渣。
哈米是族群眼中一无是处的孱弱杂役，没法像健壮的工蚁那样长途远行觅食。它日常工作的范围，局限在巢穴阴暗的内部。每日需要清扫垃圾、还的照料育婴室，这些工作维系着巢穴的根基，却换不来可以入口的粮食。有时外出觅食的队伍途经次级育婴巢，空手而归的工蚁看见哈米守在蚁卵旁，心底积压的烦躁就肆意宣泄出来。
“我们在外头晒得发烫，地面烤得脚都很疼了，它倒好，缩在地底下凉丝丝的地方，半点儿吃的都带不回来。”一只工蚁忽然站住了，用触角蹭了蹭哈米单薄的背，带着愠怒的信息素漫开：“每一口都来得不容易。，眼看存粮一天比一天少。
又一只兵蚁恰巧巡逻路过，厚重的足肢重重踏过地面，居高临下地俯视哈米蜷缩在旁边：“春日暴雨之后，听说就不见伯塔了，想来那老引路蚁也是看错了，竟然会看好这样一个身子羸弱的小家伙。再怎么勤恳打扫泥土，又有什么用处？真要是饥荒来临了，也不能够为族群带回食物。”
哈米身子紧紧贴在温热的土壁上，默默承受这些指责。它心中有委屈，却无力辩驳。它清楚，在族群的生存逻辑里，能够搬运回来食物，才是看得见的价值。它守护蚁卵和维护巢穴，这些看不见的工作，在饥饿的面前都是显得微不足道。
它能感受得到腹中不舒服，一阵阵空落落的灼烧感。可是分配到手的食物越来越少，甲壳下的腹部日渐干瘪。即便如此，它还是不敢懈怠半分。天亮就起身清理通道的干屑虫蜕，还仔细修补开裂失水的育婴巢土壁，又驱赶偷偷摸进来的小虫，整夜注意蚁卵的湿度变化。劳作耗尽它本就不算强健的体力，四肢常常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夜深，大部分蚂蚁寻到角落短暂休息，蚁穴深处稍稍安静起来。干热的空气在蚁道间缓缓流动。哈米独守一排排蚁卵身边。土缝滴水已经十分稀罕，只有隔很远的地方，才会传来微弱的一滴落水响。它把触角轻轻贴在温润的蚁卵外壳上，那细小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次级育婴巢轻轻飘荡。
“外面越来越热了，草木都被太阳烤得干枯，蚜虫不见了，花蜜也没有了。外出觅食的同族，每一日都格外辛苦。”哈米的声音带着疲惫，“我依旧没有寻到伯塔的气息，不知道老蚁此刻是否还活着了，有没有一处可以躲避酷暑的藏身之地。”
热风透过土层缝隙钻进来，拂动它纤细的触角。哈米想起伯塔曾经告诫的话：森林的生存利刃，不光是只有猎手与暴雨，那些天灾带来的干旱与饥荒，同样是一场无声的劫难。那时候经历暴雨，它尚且没有完全读懂这句话全部的重量，如今盛夏酷暑降临，它才一点点体会其中的凶险。
“巢穴的粮食，正在一天天变少。”哈米低声喃喃，心情十分困惑。“我拼尽全力守护这些蚁卵，可若是饥荒真正到来，不知道这些尚未看见世界的小生命，能不能顺利等到破壳的那一天。我还是太过弱小，走不到很远的林间觅食，只能守在这里。可我不想放弃，我要守住好这片育婴巢。”
森林的盛夏还在继续，高温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。溪流干涸，繁花焦朽，蚜虫消散，那觅食越来越艰难，储粮也在持续消耗。黑蚁族群平静的日子，已经走到了尽头，一场席卷整个巢穴的饥荒，正在酷暑的掩护之下，一步步悄然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