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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发表于“雪莲”文学杂志2021年10月号 雅 兰 (备用名:《红酥手》) 作者:恬淡散人(张树岗) 除了两顿饭,关中人晚上还有“喝汤”一说,那年月日子清苦,所谓喝汤,也只是坚实得能打鬼的玉米面馒头,蘸着烂成鼻涕般的红枣酿制的醋调和的辣椒面子,垫垫嘟嘟囔囔的饥肠。油泼辣子是关中生民至爱,可油又在哪里?新女婿雅兰他爸头一遭上门,难倒当年雅兰的老外婆,冬日里裂着血口子的粗黑的手,拎着油瓶子进了供销社,结账时一摸腰包,作怅然若失状,“哎呦,我咋忘了带油票呢!”那年月啥都凭票供应,民间流行一句骂人话,针对那些行事不着边的半吊子,说是“争的怂,二杆子,不拿粮票进馆子!”没油票,这满瓶子的棉籽油是万万提不回家的。老外婆那只粗黑的裂着口子的手,喜滋滋拎回空瓶子,丢进锅里,一番煎煮,新女婿这才吃上了一顿沾着油星的饭。老外婆出此一招,得民谚“穷酒缸富油罐”启发,绝非那些“不拿粮票进馆子”的“争的怂二杆子”可比,此举标示着为人的智略。
老外婆把智略传承给雅兰她娘,雅兰她娘也把它传承给雅兰和雅兰的姐姐。这不,这两姊妹从学校揣回来的奖状,足足贴满了屋子里的两面墙壁,瞧着花里胡哨,晃花了串门子的左邻右舍的双眼。美中不足的,老外婆把那双粗黑的裂着口子的手,也传承给了雅兰她娘。雅兰从小就有三怕,一怕她爸的巴掌,二怕她娘的怪笑——长大了才晓得,那叫笑里藏刀——三怕她娘那双手。雅兰对那双手的感觉,就像光着细皮嫩肉的脊背,朝老榆树的皮梢上蹭痒痒。幼年乃至童年的雅兰,每次接受娘的爱抚,就形同经受一次惩罚。雅兰她娘有时看着自己一双粗黑的裂着口子的手,偷偷觑向雅兰那双细嫩得跟葱白一样、莹润得跟玉雕一样的酥手,心儿就像挂着一颗秤锤,悬吊吊直往下沉。
如今日子好过了,晚上喝汤自然也就讲究了许多,吃冷蒸馍蘸枣醋辣椒汁的人已无多,但喝汤仍旧是个可有可无的搭配,不可与早饭和晌午饭同日而语。
这天的晌午饭,吃的是米饭,下饭菜是茴香炒豌豆。雅兰只吃了一碗白米饭,没有就菜——关中人把下饭菜叫“就菜”。有人问起,晌午吃的啥就的啥?回答说吃的干饭就的鸭蛋。
豌豆吃多了,肚子里会酝酿出一种不雅的气味来。如果有人在公众场合有失检点,别人便会幽默地打趣一句:我看你是豌豆吃多了!事虽寻常,没有人以之为怪,但雅兰却很看重,因为那种气味一旦弥漫开来,与她今天所要从事的、在她看来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的事项,有可能发生尖锐冲突。这种冲突的可能性也许真的存在,她依稀记得,娘在她童年时说起这事。至于那种气味,到底与啥事发生冲突?事情的根根节节,还得从半年前说起。
雅兰她娘眼里,从幼儿园到中小学,雅兰揣回家的一张张奖状,其分量不亚于君王眼里战场上传回的捷报。各种奖状名目繁多,纷至沓来,有时一学期多达三五起。她娘那双粗黑的、裂着口子的手,拿透明胶布,把它们整整齐齐贴在墙上,眼角眉梢,不显形色,可心里那个甜啊,就是有人攮她一锥子,连疼都不觉得。小时候的雅兰,也真个是鞭敲金蹬响,高唱凯歌还,不免背着双手,仰起脖子哼唱上几句。上了高中这半年,她娘手机上一条条短信,取代了往日捷报,三天两头,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究根问底。
娘在雅兰心目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。这家人家教说不上严苛,但是,有当爸的高举轻落的巴掌,有当娘的意味深长的怪笑,还有她娘那双令人三分温馨、七分懍惧的粗黑的裂着口子的手的爱抚,合成一道强悍的威慑力,雅兰姐妹俩没有不俯首帖耳的道理。再说,娘对雅兰有再造之恩,念及这一点,比起姐姐,雅兰对她娘更是百依百顺,言听意从。
那年月农村人生儿育女,如果头一胎是个女孩,按政策是可以养育二胎的,但要拿到生育指标才行。麻烦的是她娘的肚子,在没有得到“恩准”的情况下,忤逆了现行政策,当年娘肚子里的雅兰,自然也在“计划”之列。别人家遇到这种恶心事,恐怕早就投奔了“超生游击队”,卷起铺盖上了山,可雅兰她娘不慌不忙,冲村委会雇请的那几个半吊子说,不就做个人流吗?用不着绳捆索绑,老娘随你们去就是了。不过,这事得等个好日子,不然,手术没做成,弄不好还会把血溅在有些人脸上。到底还是等来了一个好日子,听说雅兰她娘主动要求到县上计生服务站做人流,那几个半吊子拖起架子车,拉着那婆娘屁颠屁颠一路狂奔,与早就听说要来本县视察的省上领导车队打了个头撞。雅兰她娘猛乍一个驴打滚,下得架子车,把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勒上脖子,冲最前头那辆“屎巴牛”小卧车厉声高叫,“你们不是要计划生育吗,那就把我胡翠莲这条贱命,连肚子里的娃娃一起计划了!今日老娘给你们个痛快!”雅兰她娘是何等角色?那一刀拿捏得妙到毫巅,险乍乍避开喉管,把脖子左侧划了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,一阵痉挛般狂抓,歇斯底里呼号,血脸红头发的她登时僵尸般倒地不起。
雅兰她娘一刀换一命,世上这才有了雅兰。当时电视台正在热播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《雪山飞狐》,大伙便送了雅兰她娘个绰号,背地里喊她胡一刀。
这个家庭原本指望二胎养个男孩,不知是男人的腰子不争气,还是女人肚子不争气,生下来的便便又是个女娃。女人叹了口气对男人说,女子就女子,这娃来到世上不容易,别多嫌她了。给她起个响亮的名儿,就叫亚男吧。雅兰她娘虽然没啥文化,可她懂得亚字的含义。雅兰上了初中,人已出落得秀色袭人,婀娜多姿。班主任一番浩叹:俊眉亮眼的姑娘,咋就叫了这么个张扬的名儿?干脆改做雅兰吧。由此,她的名儿与人一般,这才多了几分温婉与妩媚。
家教归家教,听说归听说,恩情归恩情,温婉归温婉,可这一会都不管用了。没有那把锁子锁得住人心,再驯顺的骡驹,逆了牠的心思,犯了牠的性子,没不尥蹶子的。
雅兰上了高中,她姐大学已经毕业,在人才应聘市场,一连碰了二十几个软钉子。再厚的脸皮,也经当不起软钉子一个劲地戳,到头来发挥服饰设计专业优势,为了3000多元工资,争破头皮挤进一座北方省会城市制衣厂,人家却只给了个检验员的头衔。除了吃穿住行,日常零用,跻身月光一族,春节回家,不得不涎着脸子,求老爸打发了一笔买路钱。她爸也在这个城市打工,稳坐劳务市场,随行就市,待价而沽,把不屑的目光扫来扫去,挑剔地打量着他的主顾。有厂家出3000多元工资招揽员工,他爸鼻孔里送出一股轻蔑的气流,口里没说,心头却打着嘀咕,呿!老子跑这么远路,省吃俭用卖苦力,一月没几千元落头,莫不跑了你们地头上逛皇会来着?破了五千元下限,免开尊口!
这年年节,农民工老爸冲着大学生女儿,脚板子跺地咚咚响,声声浩叹,怨恨世情颠倒,天道不公。雅兰她娘朝呆兮兮站立一旁的雅兰瞥了一眼,一阵推搡,间杂捶打,把丈夫掀进远离堂屋的柴房,指着鼻梁尖尖,压着声气,一阵疾言厉色的斥责。“你说话长长眼色行不!这话让咱雅兰咋想?我大女子挣多挣少,总能养活得起自己,反正比我强多了。我一月挣破卵子见黄水,也挣不到3000元。”
腊月二十三,这家人杀年猪,雅兰没再添柴加水做帮手,只是愣愣地扒在窗前当看客。小时候,她总是守在屠户赵伯伯身边,单等着他把那只猪尿脬吹得鼓鼓囊囊,牙齿咬着绳子,扎束停当了,拿给她当气球玩。这是她的专属,姐姐是争不去的,仗着娘的偏爱,还不住点地拿它朝姐姐头脸上磕。尿脬打人不痛,骚气难闻,那次姐姐动了气,暗地里捏着一根枣刺,迎向横扫过来的尿脬。随着噗地一声,雅兰也哇地一声,发出的噪音比枣刺还刺耳。
想到这些,雅兰身子发软,就像她那辆彩凤牌自行车,在上学去的半路上走了气,心头一阵寒凉……
放了暑假,雅兰她娘从瘪掐的书包里搜出期末考试成绩单,瞧着瞧着,牙根一阵剧疼。她身子上了虚火,这些日子,连腮帮子都肿胀起来,像噙了个核桃。
此后,书包就歪斜着挂在堂屋外墙上,表层蒙上一抹微尘。
雅兰她娘捂着腮帮,牙缝里吸着冷气,想远在天边给人打工的男人,想曾经的两个女儿学习成绩芝麻开花节节高,还想到这年年节期间,打工归来的丈夫冲小女儿放话说,赔本的买卖咱不做,这屋里不能把肉价搅成豆腐钱。接着又想自己没日没夜的辛劳,除了播种收割、缝纫洗刷、锅碗瓢盆一肩担,圈里还有两口大肥猪,槽头上还拴着一头老黄牛,更别说忙里偷闲,还要去在镇子上开葫芦头泡馍馆的墩子家打短工。往日里跟自家女儿一般细嫩的手,到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。这些到底都是为了啥?
说到牛,这女人沉吟半晌,又想到被她奉若至理、从上一代人口里传下来的一句话:牛不喝水,强按犄角。
这年暑假,雅兰跟新近交上的几个描着弯眉毛、涂着红口唇、染着黄头发、穿着满身破洞露腿亮膀子的姐姐们胡成精,整天朝镇子上跑,不是去竹巴子隔起的甜点屋吃喝,就是去石棉瓦搭建的舞厅跳蹦跶舞,疯涨了半个月之后,这才动了动挂在墙上的那只书包。
雅兰取出来的不是书本,是装在文具盒里一个偏平的赭红色小瓶儿,拧开盖儿,摊放桌面,随后捧起一张使用说明书,仔仔细细钻研起来。猛一抬头,她娘无知无觉中鬼影一样现身当场。雅兰神色一愕,摊开左手,掩住那只小瓶儿,望着她娘的双眼瞪得溜溜圆。半年来,雅兰随时准备经受严苛的惩戒,等来的却是娘的放任自流。越是这般,雅兰越是心虚,就跟她娘平日里怪怪的笑一样,让她心里没底。
这女人认得此物,她娘家在大城市吃轻松饭的二侄女就拿它染过指甲。雅兰她娘一声不吭,贴坐女儿身边,拿粗黑的、裂着口子的手,抓起对方一只手,把那光洁似锦,莹润如玉的手背,移向自己风霜铺就且左瘪右凸的面颊,一阵轻轻摩挲,又移向被疼痛撕扯得有些歪斜的口唇,柔柔地嘬了一口。
“兰儿,你觉得这东西好使吗?”她娘声音跟动作一样轻柔。
“好使,青萍姐她们都用过。”
“我听你舅舅家表姐说,这东西对身子有害处,不可经常涂抹。再说,你觉得那颜色是不是艳了点?”
娘这话说在了心坎上,与她的看法不谋而合。其实,雅兰应该说是一个有品的孩子,就跟她的名儿与长相一般。她喜好诗文,偶尔览及“却嫌脂粉亏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”句,思忖良久,觉得那是诗人高抬了那个女人。诗人嘛,哪句话不是吹出来的?这叫夸张。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,世上哪个女人,在别人面前,不想把自己修饰打扮得顺眼一些?只要不过分就行。至于“却把西湖比西子,浓妆淡抹总相宜”,更是让她难以认可。浓妆就是浓妆,淡抹就是淡抹,因人而异,轻重有别,怎么能总相宜呢?一会大红大绿,一会轻描淡写,发神经啊?娘常说姐姐穿衣不得体,跟驴身上挂袍一样。驴身上挂张大红袍,搭调吗?
当新近结识的青萍姐一帮人,亮出红红蓝蓝、色调各异的指甲,并把这种产品推荐给她的时候,在雅兰眼里,她们那指甲染得太艳了,简直艳成了深重的灾难,因而对这种产品并没有太大兴趣。可是,替代产品又在哪里?雅兰人与青萍等一帮人伙在一起,心理上却与她们隔着一层时而透明、时而模糊的膜。
“娘,您说的对!是太艳了,叫人看着俗气。”雅兰想起年节期间耍社火的场景,想到秧歌队伍前面涂脂抹粉、挤眉弄眼、扭着腰肢、甩着水袖、捏着一杆长烟锅的红脸蛋妖婆子。
“那就跟娘来。”
这家人门前一小片空地上,长着旺旺势势十几窝指甲花,眼下绽蕾吐蕊,犹一只只绚烂的粉蝶翩然弄影。雅兰她娘手持剪刀,咔嚓咔嚓,从枝干上见下几多花瓣来。
一阵惊喜,浮现雅兰眼角眉梢。呀!指甲花!早就听说它能染指甲,只是这年头啥都现代化了,这东西的功用早被工业产品取代,再也没见有人拿它染过指甲。这种天然植物,染出来的指甲,一定跟它的颜色一样不深不浅,不浓不淡,既美观大方,又得体自然!
倏忽间,雅兰满面喜色,被漂浮而来的一抹阴云一扫而空。娘这是什么意思?她真的要给我染指甲?她不是坚持让我一门心思读书求学吗?有哪所学校允许在校学生染指甲?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?今天这件事,跟她怪怪的笑一样,咋就让人琢磨不透呢?
琢磨不透,就把它暂且撇在一边,不妨配合我娘,把这出戏演下去,高潮后面,肯定有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。再说,这是我头一回打扮自己,班上……不,还有外班跟高年级,神不知鬼不觉,已经有五个男生给我递纸条了。不知染了指甲,到底有多好看,但我相信,在别人眼里,一定会给我加分。
这件事在雅兰心目中分量特沉。一个风姿绰约的怀春少女,要向这个世界煊示自己的韶华了。可是,小时候听娘说过,意思是用指甲花染指甲,会跟打屁发生冲突,特别是晚上睡觉时,如果被窝了打了屁,染出来的指甲就会变成“屁红子”。所谓“屁红子”,指的是仅有一抹淡淡的红,甚至不仔细留神,到底是红还是血色都难以分辨的红。所以,这天的晌午饭,雅兰连茴香炒豌豆的下饭菜都没就。
“洞箫一曲是谁家,河汉西流月半斜。要染纤纤红指甲,金盆夜捣凤仙花。”这母女俩的记忆中,除了琐烦的日常生活,没有几件比今天晚上所从事的这件事更美好了。雅兰她娘那双粗黑的、甚至夏天也轻微裂着口子的手,在一只观音般洁白细嫩的玉手上认真仔细地抚弄起来。在雅兰眼中,就像十多年前的娘在灯下扎花绣朵。用什么来形容娘此时此刻的神态呢?雅兰稍事思索,“祥和”与“安谧”两个词句跳进她的脑海。能恰切使用这两个词汇,说明这孩子语文功底不差。
这女人把捣成糊状的指甲花浆液,配上些许明矾,用牙签均匀地分摊在女儿的十根指甲尖尖,一丝一毫也不容许它们浸润到周围的皮肤。尔后摊开洗刷晾晒干爽了的构树叶子,把一根根指头末梢包裹起来,再用洁白的棉线不松不紧、密密匝匝地缠绕扎束停当。雅兰把全副武装的十根指头稍事弯曲,朝半空里抓了抓,冲她娘说,“娘,您看这像啥?”
娘怪笑着说:“像猪八戒的耙子。”
“嘻嘻嘻嘻……”雅兰笑得爽朗极了,她半年多都没这么开心过了。
入睡后,雅兰把两只手夹在腿杆上,冲替她掖着被单的娘傻傻地笑了笑。她娘也浅浅地、仍然是怪怪地笑了笑说,愿你做个好梦……
雅兰的指甲点染得非常成功,那不浓不淡,不深不浅的桃红色调果然非同凡俗。她站在娘房间那面漆皮斑驳的衣柜前,在镶嵌于柜子中央的穿衣镜前垫脚提身,翘指曲臂,翩然弄影,把一个二八少女的韵致活脱脱抖落出来。枯坐床头的雅兰她娘打量着她,面子上盈着隐隐的爱意,口头上只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,说是“你长大了”。
雅兰把双手递给她娘,说:“娘,这是您的作品,自我欣赏一下。”
当娘的粗糙的双手,分别捏着女儿的两只手,翻转着看那十根红艳艳的指甲,看那一双玉雕观音般洁白莹润的小手,眸子上蒙着一层云翳般的雾障,过了许久,才柔柔地说:“娘像你这般岁数,也有一双这样的手。”
一丝隐隐的痛,袭上雅兰心头。童年的她曾搬着河床上的石头,在水底捕捉那些有趣的横行着的螃蟹。那些突出水面的石头线条柔和,十分光滑。突然,雅兰绊了一跤,跌坐水中。河畔洗衣的娘,一把把她扶了起来。可能出手太急,她娘那双粗糙的手弄痛了她。依稀记得,她曾怨愤地说过这么一句话,“娘,你的手比河坝里的石头还硌人!”此刻忆想起来,雅兰意兴萧索,黯然神伤。流水岁月,连石头都能磨平,何况我娘这双长年累月,受尽了磨难手……
她娘把注视着女儿双手的视线,刀子一样移向雅兰双眼。
雅兰心中一凛。她晓得,娘有重大事由要交代她了。
“兰儿,人活一世,指凭的就是一双手眼。眼是用来认理的,手是用来养命的。只有手眼都动起来,人才能活在世上。没有谁把谁能养一辈子。就是有人把谁养一辈子,被养起来的那个人,也是人家怀里抱着的巴儿狗,被窝里捂着的狸花猫。人如果活得下贱到这种地步,还不如一头碰死!娘说的这些话,有没有道理?”
“有。”雅兰怯怯地点点头,表示认可。而且,她也的确是从心底里认可。
“那你认不认这个理?”
“认!”雅兰回答得既肯定又坚决。
“那就好。娘不管你将来是个做啥的,尊重你的选择。但是,要凭这双手养命,你得有养命的本钱。从明天开始,娘陪着你长长本事!”
七月藕脆破口,为了赶行市翘价钱,雅兰她娘邀集人手,打算掏了水塘里那片莲藕。关中平原缺水,一般不种莲藕,唯这家人地处河滩上的一块低洼湿地,常年积水,适合莲藕生长,说来倒也是个例外。
当生得跟一根葱一样挺脱、一枝花一样鲜美的雅兰出现在水塘岸边,前来帮工的婶婶阿姨们,伯伯叔叔们,均以为她是随她娘送茶水的,或者是来瞧光景的。掏塘藕是个苦差事,出高价也没人愿意干,今日到场的人,除了挣俩钱,主要还是看在雅兰她娘人品上。这女人为人本分,心地厚道,平日里把吃亏当饭馍吃,大伙驳不回她的面情。说是帮工,那只是面子上的客气话。如今人为了挣钱,一个个跟疯了一样,除非亲戚朋友,再也没有以往只管饭不出钱的好事了。况且好劳力都出门打工去了,除了拉家带口脱不了身的妇女,剩下的全是些死老汉病娃,农村劳动力紧俏得很。
这活路苦就苦在一个掏字上。首先得高高绾起裤腿和袖头,光腿亮膀子是干这活路的必修课。这还说的是夏天,冬日里就更是苦不堪言了。下得藕塘,沤得石油般乌黑的淤泥便没过猫着腰身的人们半截腿杆及半截胳膊。夏日里嗜血的蚂蟥与蚊子上下其口,轮番攻击,如同糟害一只被下了套子的兽类,叫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比如,一只吮血的蚊子贴在面颊上,要想拍打它,你满是淤泥的黑手试试看?至于叮咬腿脚的蚂蟥,更不敢轻易招惹,即便一只泥手,摸索着蹭脱它的身子,钻入皮肉的吸盘便会断在肌肤中,很可能造成更大麻烦。最实用、也是最明智的选择,是任凭它吸食就是了,跟人一样,填饱了肚子,总有撂碗的时候。农人的耐力与忍性,或许就是在这种场合煎熬出来的。
长条形的莲藕,在一尺多深的泥水中伸展开来,全凭双手去触摸。一旦摸到目标,便须小心翼翼地掏除莲藕一侧的淤泥,把它敬佛一样,双手捧出泥污。在这期间,既考较耐性,又检验功夫,稍有不慎,莲藕便会拦腰折断,一旦断成两节或数节,或者让淤泥灌进藕心,价码自然就要大打折扣了。
帮工的人们,眼睁睁瞧着雅兰伸出十根染着红艳艳的指甲的手,绾起了裤腿与袖头,不禁为之愕然,面呈惊异之色,纷纷打住手脚,全都把目光钉子一样钉在雅兰身上,最终钉在玉雕般点燃得分外妖娆的十根指头上。
雅兰紧随她娘,默无声息下了藕塘。顿时,现场爆出一连串惊呼。
“天啦!我说大妹子,你这人心咋这么狠的,这活路是兰儿干的吗!你咋把一朵鲜花,硬往烂泥窝窝里揉搓呢!”
“兰儿,听叔的,快回岸上去!让你干这种活路,叫我们这几个男人脸朝哪儿搁?”
“我说老嫂子,你让猪油把心窍给迷了!工钱不是这样个省法。我给你家白干几天行不?兰儿,快上去,姨替你做主!”
“咱兰儿这双手,如果这辈子只配掏塘藕,那才真叫老天把眼瞎了!”
雅兰她娘板着面孔,谁也不看,已经开始了污泥深处的活计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别有所指,说:“人要吃饭,就要长点本事,不然,凭啥到世上立身呢?”
众人察言观色,都知道雅兰她娘这人行事出人意表,不同凡俗,其所以做出这样有违常情的事,说不定别有用意。念此,大伙便知趣地不再做声,默默地埋头苦干起来,却不时扭头打量着雅兰,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操的那份心,似乎比她娘还要殷切。
雅兰不曾想到,掏塘藕竟然成了她娘所谓的长本事。此刻的她对娘的所作所为无暇多想,一颗心儿,像是被腌渍在一汪酸水之中,那个难受劲儿,简直不可名状。当浴红吐艳的十根纤纤玉指,在伸向黢黑的浊污时,雅兰只想放声痛哭一场。
就在那一刻,身旁的桐花婶尖叫一声,一把逮住雅兰双手。“天啦!这是双掏塘藕的手吗!时间长了,沙子钻进指甲缝里,会硌出血来的!”
大伙的视线,聚光灯一样,再次罩在雅兰那双手上。没有一个人不打心眼里以为,让这样一双手去掏塘藕,无异于暴殄天物。
桐花婶把咄咄逼人的目光扫向雅兰她娘。“傻妹子呦,咱雅兰是吃这碗饭的人吗?年前我去你家里,咱女子贴在那面墙上的奖状,把我一双老眼都娆花了!你不叫她做自己该做的事,却拉着她来掏塘藕,你都不怕把咱女子的心劲掏空了?”
“人活一世,到底吃那碗饭,别人是做不得主的。”雅兰她娘头也不抬,不阴不阳,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,让桐花婶的脸都有点挂不住了。见此情景,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尽管有一千个、一万个不悦意,迫于娘在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威望,以及她对娘做出的承诺,雅兰不得不把那双手伸进黢黑的浊污。她做梦都不曾想到,自己一双点燃得千般妖娆的红酥手,还没有来得及向她所在圈子里的人们尽情展示,竟率先接受了一场污泥浊水的洗礼……
数天后,塘藕掏完了,雅兰十指尖尖上的韵致,也被淘洗得黯然失色。她娘不厌其烦,又一次捣烂指甲花,扎花绣朵般,为女儿染起指甲,情态仍然是那样的祥和而安谧。雅兰发现,自己一双素手,似乎不像前些天那么光洁莹润了。她愣愣注视着娘那双粗黑的、裂着口子的手,像是有一团乱麻缠绕心头,让她费尽心思,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来。这样下去,终有一天,我的这双手,也会变得跟娘那双手一模一样……
此后,雅兰她娘从早到晚,挎着担笼(竹筐),提着镰刀,开始为圈里的两头猪打起猪草,这也是她女儿的一双红酥手,即将接受第二次洗礼的前奏。
养猪场乃至别人家的猪,都是吃饲料长大的,雅兰她娘不知道那饲料里添加了什么东西,只知道猪吃了那种饲料,迎风见长,半年左右便出了栏。而这家人一把饲料都不加,全用南瓜、红苕、萝卜、粮食拌着青草喂养,这样一来,得一年多时间才能养大。正因如此,成本高得出奇,除了自己家人食用,卖猪卖肉的钱,根本不足以补偿粮价支出与人力成本。定点扶贫干部说,这样养猪,我啥时候才能把你家扶起来?雅兰她娘说,“我女子学业苦,还要补充营养呢。她吃了饲料喂养的那种肉,我不放心。”
没有雅兰她爸长年累月出门打工,这家人非但扶贫干部扶不起,两个上学的女儿更是供不起。雅兰她娘常想,广播里、电视上整天提倡农村人创业,业如果那么好创,家家都成了富户,还要那么多扶贫干部参合个啥?她也时常伸出那双粗黑的、裂着口子的手,痴痴地一个劲地瞅,呆呆地一个劲地想。这双养命的手哇!我不嫌你累,不嫌你苦,不嫌你脏,也不嫌你在人前辱眼,可你咋就变得这么轻贱了呢?要不是她爸出门打工,你咋就轻贱得让我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呢?
艰难岁月中,雅兰她娘不知该怪谁。怪来怪去,怪在自己一双手上。起先觉得不该有这种想法,把这双虽说不中看,但却既勤快有厚道的手给冤枉了。后来仔细一想,还真觉得怪对了。碗要一双养命的手去端,要不是它端错了碗,这辈子哪能落到这步田地?
猪呀牛呀羊呀,如今人都拿迎风见长的饲料喂,地头上的青草,成了拿除草剂清除的祸害。雅兰她娘变废为宝,把它割回来喂猪喂牛。后院猪舍旁有一口大铁锅,锅里常年煎煮着热气腾腾的猪食。其中或多过少,时有时无,无非都是些麸皮、豆渣、南瓜、洋芋、红薯、玉米粉、豌豆瓣子等作物,除此而外,更多的是剁成碎渣的青草。把它们合起来一锅煮了,喂出来的猪体格健旺,蹦跳欢实,不易染上瘟疫,又节约粮食,肥瘦适中,没有分毫污染,其肉质的鲜美爽口就更不消说了。
这天一个早,雅兰起得床来,小心翼翼地剥除了裹在十根指头上的构树叶子,令人赏心悦目的红指甲,又一次灿然袒露出来。她捏着兰花指,似同转轴拨弦弹奏琵琶,在旭日的辉映下一番舞弄,眼见得她娘走了过来,丢给她两样东西,一样是一块厚实的核桃木砧板,一样是一把启明泛光的轧刀,温和而又不失威严地说:“去,把那堆猪草剁了。”
雅兰她瞅向后院大铁锅旁堆积得小山一般高的青草,这才晓得,一双染着红指甲的美丽的手,又要经受一场暴戾的折辱了,心头泛起一股凛凛寒意。
雅兰坐在猪舍围墙外面的石墩上,左手抓着一把嫩绿,右手挥动轧刀,垫着砧板,咯噔咯噔地剁起了猪草。眼前,是击溅漂浮起来的草屑;鼻翼,是阵阵热风送来的圈舍里粪尿的腥臭。再看那一双染着红指甲的手。啊!雅兰这才醒得,染手的功能,并非只是指甲花的专利。她的手,如今被青草的汁液浸染得丑陋无比。
雅兰丢了轧刀,用那双沾着草屑、渘着绿汁、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染有红指甲的手,捂住了颜面。
有盈润之物,从那双手的指缝间溢出……
过了几天,被浸染得失去了体面的那双红酥手上,异样的色调渐渐褪去。只是它临走时,连指甲盖上的一抹嫣红也给捎带了去。这天傍晚,她娘在石窝子里又捣烂了一小碟儿指甲花,依旧用她那双粗糙的、裂着口子的手,依旧扎花绣朵般仔细认真,第三次为女儿雅兰染起了指甲。
第一次,雅兰满怀着期待与喜悦;第二次,雅兰在期待中未免夹杂着些许提戒。而这一次,她心头纯乎剩下一腔无可名状的惧怯了。伴着一阵咚咚的心跳,雅兰暗自猜想,这一会,我的这双手,该不会又遭受啥磨难了吧?娘也真是,她也不嫌白费功夫!
第二天,雅兰那双被点染得美丽姣好的红酥手,在天光下展示了整整一个白昼。可好景不长,它又没来得及在它所向往的众多眼目中姿容尽展,便再度遭遇了一场更加严酷的劫难。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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