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小说《赤水河的涛声》之 第四十回 暗布传单惊局董 风声渐紧黑云垂

赤水求实

第四十回　暗布传单惊局董　风声渐紧黑云垂

          诗曰：

一纸檄文落市廛，赤河两岸起惊弦。

乡绅拍案忧根本，官吏飞文索党缘。

野路搜人罗网密，空山藏火寸心坚。

纵然黑雾遮川黔，尚有微光透远天。

        话说上回书讲到，梁业广潜伏九支团防局充作文牍，白日誊录官文、簿册，夜深便闭紧小屋门户，悬黑布遮灯，铁笔刻蜡、油印传单，将革命主张悄悄印成一纸纸檄文，交由特支同志趁赶场散入乡场村寨。

         那传单初时只零星见于九支老街墙角，不过三五张，团防局里只当是乡间穷汉怨愤乱写，不曾放在心上。

         谁料此番接连几处场镇同时出现传单，由九支延至赤水县城郊、复兴场、丙滩场、大洞场等地，川黔边界一线，一夜之间，赤色文告遍贴于禹王宫墙壁、盐码头拴船柱、赶场坝的茶铺檐下，直教团防、县署一众官绅惊得坐立不安，一场白色恐怖缓缓笼罩赤水河谷。

         这一日正是九支赶场。

         川黔交界之地，赶场乃是山乡头等热闹事。

         赤水河舟楫往来，盐船自合江顺流而下，驮马从黔北山间驮出山货，盐商、船工、炭夫、种庄稼的农人，挑菜贩布的小贩，络绎不绝，人声鼎沸。

         茶铺里坐满了袍哥管事、乡保局董，烟馆门外蹲着抽鸦片的闲汉，街边屠案上鲜血淋漓，米摊秤杆起落，喧闹之声顺着河风飘出半里之遥。

         往日赶场，不过买卖交易，闲话收成赋税，可今日场镇上，人人口中谈论的，却是昨夜悄悄贴出来的革命传单。

         天刚蒙蒙亮，最先发现传单的是禹王宫看门老庙祝。

         他一早持竹帚清扫阶前，抬头忽见红墨油印的纸片牢牢粘在大殿外墙。

         老眼昏花，凑近细看，纸上大字赫然写着：打倒苛捐杂税！农友团结抗租！工人齐心争薪！推翻军阀劣绅，劳苦大众才有活路！

         老庙祝惊得手里竹帚哐当落地，慌忙倒退两步，左右张望，见场镇上已有早起赶集之人驻足围观，指指点点。

不多片刻，围观百姓越聚越多。有识字的盐帮账房先生低声念出传单字句，听得船工、农民一个个屏息凝神。

         那盐码头常年受盐商盘剥，滩上纤夫被把头克扣工钱，山乡农户年年遭地租、烟捐、门户税层层压榨，一听纸上所言，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好似寻到一处出口。

         有人低声叹道：“这话句句说到我们心窝里，这世上竟真有人替穷苦人说话。”

         也有乡保、劣绅远远望见，见百姓扎堆议论，心头顿时慌乱，急忙遣家丁飞奔团防局报信。消息一路传进九支团防署，直送到邱局长案前。

         邱局长昨夜宿在局中，正伏案核对各乡催缴烟捐的名册，听闻下人急报，一拍桌案，三角眼陡然瞪圆，厉声喝道：“什么？禹王宫外墙贴了妖党传单？速速取来我看！”

         片刻功夫，差役撕下一张传单，小心翼翼捧进大堂。

         邱局长一把抓过，目光扫过纸面，只看几句，面皮便由青转白，捏着传单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        他做这团防局长多年，常年镇压乡间闹事乡民，原以为川黔边地山深闭塞，山民愚钝，断不会生出这般“大逆不道”的议论。

         往日偶见零星匿名帖子，多是乡民控诉保甲私吞粮款，可眼前这份油印传单，条理清晰口号鲜明，直指军阀、地主、苛捐杂税，分明是有人暗中组织，绝非散兵游勇、乡间流民随手乱写。

        “不好！此非寻常乡怨，乃是共党妖党四处散播蛊惑之言！”邱局长猛地起身，在大堂来回踱步，“往日只在九支偶见一两张，如今竟蔓延到赤水对岸！丙滩、大同那边方才也差人来报，场口祠堂、盐栈墙上，一样贴着同款传单！一夜之间跨川黔两县，可见这伙人早有串联，据点遍布河谷！”

         他当即传令，鸣梆召集局内所有团丁、差役，即刻到场听令。

         片刻，二十余名持梭镖、鸟枪的团丁列队站定，靴声杂乱，大堂气氛肃杀。

         邱局长手持传单，高声训话：“尔等听好！共党妖党潜入川黔边境，到处张贴传单，煽惑工农作乱，若不趁早剿灭，不出半载，乡场动荡，大户不保，官府根基动摇！今日起，全团出动，分三路巡查！一路守住九支场口，盘查进出赶场百姓；一路沿河巡查赤水河岸码头，盘问船工纤夫；一路下乡，搜查各村寨祠堂、私塾，凡搜得传单、可疑书籍，一并带回局中，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拘拿审问！”

         团丁轰然应诺，领命四散而出。

         此时梁业广正在西厢房文牍房誊录公文。

         方才堂内邱局长高声训话，字字句句，都飘进他耳中。

         笔尖微微一顿，墨珠滴落在公文纸的夹缝里，他不动声色，取小刀轻轻刮去墨迹，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温文斯文、埋头办文的模样，心底却暗生警醒。

         传单大范围铺开震动官绅，敌人必定收紧罗网，往后的斗争愈发凶险。

不多时，邱局长传唤梁业广入大堂。

         梁业广放下毛笔，整一整长衫，从容步入。

         邱局长将那油印传单递给他，面色凝重：“梁先生，你饱读诗书，看看此传单，字迹文风，你可看出端倪？”

梁业广双手接过目光缓缓扫过纸面，心中自知，这正是自己灯下油印之物。

         他强压心底波澜，细细端详片刻，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，不露半分异样：“回禀局长，此传单乃是油印蜡纸印制，想来是备有油印机子，藏于隐秘处所。文字通俗，专挑农人工人的苦楚来说，刻意笼络底层百姓，不似饱读八股的旧式秀才手笔，更像是新式学堂里读过新书的人所作。只是油印字迹模糊，无独特笔迹，单凭一纸传单难寻源头。”

         “正是如此！”邱局长眉头紧锁，“这伙人藏得极深，有印机、有组织，跨河联络赤水那边。我已经差人快马送文书前往合江县署，禀报县知事。请求县署增派警力，通令赤水、合江两县各乡保，联合排查，凡私塾教员、书店伙计、往来游医、外乡客商，一律登记盘查。但凡家中搜出新书、进步刊物，或是深夜外出、行踪诡秘者，皆作共党嫌疑拿办！”

         梁业广垂首躬身，平静应答：“局长筹划周密。文书若是拟稿，交由小人誊写缮发，即刻送递县署。”

         “好，此事便劳烦梁先生。速速拟写通令，分发各乡保甲，令各处严密防范。”邱局长点头，目光在梁业广脸上停留片刻，似在打量，又似无心一瞥。

         梁业广领命退回文牍小屋。

         掩上房门，他方才轻轻吁出一口长气，后背衣衫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
         方才邱局长那一瞥，暗藏审视。

         敌人已经警觉，通令一旦下发，整个川黔边界，便要掀起一场大搜捕。

         他坐在案前，提笔草拟上报县署的呈文，一边写官样文书，一边暗自盘算消息如何送出，通知赤合特支各位同志，及早隐藏文件，收缩活动避开敌人风头。

         这边团防局飞马递往合江县署的公文，不多半日便送入县知事案头。

         合江县知事本就接到泸县上峰训令，严令清剿川南共党活动，一见呈文附带的传单，拍案震怒。

         当即签发指令，一面行文赤水伪县府，川黔两县联动联防；一面抽调县警二十余人，连夜赶赴九支，协同团防局搜捕可疑人员。

一纸命令顺着赤水河，传到沿岸每一处乡场、每一个保甲。

白色恐怖，自县城向河谷山野层层铺开。

消息传到赤水对岸，各处局董、乡绅闻风惶惶，接连在乡祠召开保甲会议。

这些地主乡绅，靠地租、盐利盘剥乡民，最怕百姓被革命思想唤醒。

九支大乡董周茂才，在本地广有田产，家中佃户数十家，听闻传单遍布场镇，当夜召集附近十几个保长到自家宅院议事。

周茂才端着水烟袋，眉头紧锁，烟丝燃得滋滋作响：“诸位，你们都亲眼见了，禹王宫、盐码头到处是共党传单！这些人专挑佃户、盐工下手，教唆抗租抗捐。今日只是贴传单，来日说不定便聚众夺田，抄我们家产！我提议，各保即刻清册，清查本保住户，但凡外乡来教书、行医、开店的，一一登记造册随时上报团防局。佃户家中，若私藏传单，连同田主一并问罪！各家私塾，要严查书本，不准讲授新式学说，但凡有宣扬平等、反抗官府的书籍，尽数焚毁！”

一众保长纷纷附和，七嘴八舌商议对策。

有人提出增设夜间巡逻，每保抽调壮丁轮班守路口，入夜关闭寨门，外来客商投宿客栈，必须出具保甲凭据，无凭据一律扣押送局。

乡绅们彼此商定，互相通气互相监视，将一张张无形的罗网，撒遍赤水河谷的村寨山道。

自这日起，川黔边界气氛一日紧过一日。往日九支、丙滩赶场，百姓自在往来，如今场口都设卡盘查。

团丁腰挎短枪、手持梭镖，立在路口，对过往行人细细盘问。挑担小贩、撑船纤夫、赶路客商，都要被拦住问话，查验身份。

若是外乡人，说不清籍贯、来此缘由，当即带回团防局羁押审问。

赤水河各个码头，盘查更严。

盐船靠岸，团丁登船搜查船舱，翻检货物行李，寻找传单、进步书刊。

船夫、船工但凡私下议论传单内容，被密探听见，立刻锁拿。

往日盐帮船工，常在河滩闲谈，如今人人噤声，不敢多说半句。

茶铺酒馆里，保甲安插的眼线混在客人中间，侧耳偷听众人谈话，但凡谈及传单、“耕者有其田”一类话语，转头便密报团防局。

乡间搜查更是严酷。团丁带着乡保家丁，挨家挨户上门翻检。推门入屋，翻箱倒柜，搜寻纸片、书籍。不少穷苦农户，家中仅有几本旧课本，也被当作可疑之物收缴焚毁。

有些胆小农户，见到团丁上门，吓得浑身发抖。有佃户仅仅因为和邻里闲谈，说了一句传单上的道理，便被乡保捆送团防局，羁押数日，勒索银钱才肯放回。

一时之间，河谷两岸风声鹤唳，百姓行路不敢多言，入夜早早闭户，山乡之间一片压抑肃杀之气。

梁业广身在团防局内，身居虎穴，每日亲眼目睹敌人布防、抓人、下乡搜查。

他借誊写公文之便，翻阅各处上报的搜查禀帖，得知敌人搜捕路线、巡查时段、锁定的可疑人员名单。

每一条情报，都至关紧要。他白日处理官文，不动声色，将紧要信息默记于心，待到黄昏，寻赶场散场的间隙，借着外出采买笔墨纸张为由，在老街僻静角落，与特支联络员王荫南短暂接头，将敌情悄悄传递出去。

王荫南领了消息，即刻辗转传递到各个据点。

赤合特支紧急商议，作出部署：各处夜校暂时停课，秘密藏书转移进山，油印设备、底稿分散藏入岩洞、枯井、山寮；散发传单的同志暂停公开活动，转入隐蔽，不再在集镇大墙张贴，改为少量夹带，悄悄递到可靠工人、佃户手中，不再大面积铺展，以免招致更大损失。

特支内部众人，心中都清楚，敌人如今气焰嚣张，罗网密布，稍有疏忽，便是全盘倾覆。

罗奕云驻守赤水兵工厂，收到情报立刻通知厂里进步工友，提高警惕，减少公开集会，暗中串联，保存工人力量。

同志们互相叮嘱，行事加倍谨慎单线联络减少聚会，避开团丁与密探的眼线。

只是敌人的搜捕并未就此止步。邱局长接连接到乡保密报，说场镇上仍有传单零星出现，只是不再公然贴在大街显眼之处，改为塞在茶铺桌下、盐船船舱、农户柴门缝隙。

邱局长认定，印发传单之人，定然潜伏在九支本地，就在这方圆数十里之内，极有可能，便潜藏在局署周边。

这一日傍晚，邱局长单独留下梁业广，二人在大堂对坐。堂外团丁来回巡逻，脚步声清晰可闻。

邱局长捻着胡须，缓缓开口：“梁先生，连日各处搜捕，虽拿了几个嫌疑乡民，却始终寻不到印刷传单的窝点，抓不到主谋。依你看，这印机，会藏在何处？”

梁业广放下手中毛笔，从容答道：“局长，油印机子不大，易于藏匿。可藏于山洞、废弃仓房，或是僻静民房。川黔交界山多林密，岩洞无数，若是有心藏匿，极难搜寻。如今四处大张旗鼓搜捕，那伙人必定更加小心，短时间难以寻得。依小人浅见，与其遍地乱搜，不如紧盯往来之人，留意夜间异动，守紧渡口要道，慢慢排查，等候对方露出破绽。”

邱局长微微颔首，却依旧心存疑虑：“道理虽是如此，可县署催得甚紧，上峰责令限期破获此案。若是久拿不到人，你我都要担责。往后局中夜里，增加巡夜班次，前后院门，夜间上锁，轮班值守，任何人深夜出入，都要盘问登记。梁先生住在局内西厢房，夜里若是听见异常动静，务必即刻通报。”

“小人记下，定当留意。”梁业广平静应答，心底清楚，团防局内部夜间戒备加强，往后深夜刻印传单，风险倍增。

往后再要动笔，须得更加小心，连灯影、屋内细微响动，都要万分提防。

辞别邱局长，梁业广返回西厢房。

暮色笼罩九支场，赤水河河水奔流，涛声隐隐传来。

他凭窗远望，河谷两岸群山沉沉，天边黑云层层堆叠，如同当下局势，压抑沉重。

敌人重兵排查，密探四布，白色恐怖如乌云，笼罩整个川黔边界。

可他心中那一点革命火种，不曾被黑云压灭。

他静坐案前，取出一张纸片，借着微光，写下简短密讯：敌大举搜捕，渡口乡场设卡，夜巡加密，据点暂收，传单减量，慎行。写毕，折成极小一团，藏入竹笔管之内，待明日寻机交由联络员送出。

他心中暗自思忖：敌人虽布下天罗地网，可劳苦大众心中的火种，一经点燃，便难以扑灭。这河谷千千万万受苦百姓，受尽苛捐地租盘剥，心中早已积满怨愤。纵然眼下风声紧张，斗争转入地下，只要同志们坚守初心，小心周旋，这革命星火，依旧能在深山河谷之间，静静燃烧，待到时机到来，便可燎原。

正沉思间，院外巡夜团丁脚步声由远及近，灯笼火光在窗纸上一晃而过。

梁业广迅速收好纸片，拿起公文簿，低头继续誊录官文，装作埋头处理公务的模样。

窗外夜色渐浓黑云低垂，赤水河滔滔不息暗流奔涌，恰如这川黔边区的革命斗争，外表沉寂内里汹涌。

这一夜，九支团防局内外，巡夜团丁往来不绝，梆子声隔一阵便在院中响起。

邱局长依旧未放下疑心，暗遣心腹差役，悄悄留意局内所有人的行踪，局中文牍、伙夫、杂役，全都纳入暗中观察之列。

邱局长心里隐隐觉得，印发传单之人距离自己并不遥远，只是一时抓不到半点凭据，不知这潜藏之人究竟是谁。

赤合特支同志们，收到梁业广送出的敌情密报，纷纷转移文件收缩活动隐入乡野、山林、码头，静待风浪稍缓。

只是敌人的搜查网，越收越紧各处乡保每日上报排查情况，县署不断增派警力，四处寻访知情人，悬赏捉拿散发传单的革命者。

川黔边界的空气，一日比一日紧绷，一场更为凶险的考验，正在等候潜伏在虎穴之中的梁业广，还有赤合特支一众同志。

正是：

一纸檄文落市廛，赤河两岸起惊弦。

乡绅拍案忧根本，官吏飞文索党缘。

野路搜人罗网密，空山藏火寸心坚。

纵然黑雾遮川黔，尚有微光透远天。

毕竟梁业广潜伏团防局，敌人暗中侦查步步收紧，局内耳目遍布，他日刻印传单之时，险些露出破绽，危机迫在眉睫。梁业广如何躲过敌人暗中窥探，赤合特支一众同志又该怎样在白色恐怖之下保存革命力量？欲知后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