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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回 放风隙里传激励 狱底相期守赤心
诗曰： 铁窗冷雨锁高墙，一曲壮歌穿雨凉。 汗青照胆身何惜，狱火燃心志愈刚。 相约不移盟誓重，传音相励友情长。 待得星火燎原日，赤水滔滔应浩唱。 话说黄星元既在重庆黑牢里受尽了皮鞭、竹签、铁鞭、烙铁的酷刑折磨，又一字一句地骂退了叛徒周仲华那卖友求荣的劝降，把革命的初心守得死死的，始终不曾吐露党组织半点秘密。审讯官见她这般油盐不进、铁打的心肠，一时也奈何她不得，只得暂且把她押回牢房，只等伤势稍养，再行提审。 这牢里的日子，便一日一日地熬着。黄星元身上那一道一道的血痕、一块一块的烫伤，在这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，慢慢地结了痂；牢房里没有窗，只有高墙上那扇铁窗透进一线天光，照着墙角湿漉漉的苔痕。 十指甲缝里被竹签钉过的地方，钻心的疼虽是渐渐缓了些，可那一阵一阵的麻木与刺痛，仍不时地泛上来。 她却始终咬着牙，把一声呻吟都咽在喉咙里，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。 这一日，天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极低，仿佛要坠到屋檐上来。牢房高墙上那扇小小的铁窗，透进来的光比往日更 暗了几分，牢里黑魆魆的，像一口深井。 到了午后，牢房外头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。那雨打在牢顶的瓦上、打在廊外的石板上，嘀嘀嗒嗒，响个不住；牢房里的空气，便愈发地潮、愈发地闷，连墙角那几茎霉草都湿得打不起精神来。 廊深处那隐隐的呻吟声，也被这雨声衬得越发地凄楚了。 黄星元靠着潮湿的牢墙，听着窗外的雨声，心里却并不觉得凄凉。 她想：这雨从天上落下来，落在咱们这黑牢里，也落在咱们赤水河畔、川黔边区的山乡上；淋过咱们受苦人的肩头，也淋过咱们革命同志的脚步。咱们的革命，便是要从这风雨里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、走下去的。 她正这么想着，牢门却吱呀一声，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 一个管牢的老狱卒，提着一只破旧的瓦罐走了进来，把瓦罐里那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，搁在牢门旁的石台上，又低低地叮嘱了一句：“外头雨大，你身上有伤，夜里凉，自己当心些。” 黄星元抬起眼，望了那老狱卒一眼，轻轻地说了声谢。老狱卒也不再多说，转身出了牢门，哐当一声，又把铁门锁上了。 黄星元端起那半碗稀粥，慢慢地喝了几口。粥是淡而无味的，可在这又冷又潮的黑牢里，能有一口热的，已是难得的了。 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路暖到心里，倒叫那麻木的指尖也似乎有了些知觉。她喝完了粥，便又靠着牢墙，望着那扇铁窗，出起神来。 窗外那一线天光，昏昏的，像是蒙着一层水汽。 这窗外的雨，越下越密，雨声嘀嘀嗒嗒，没有个停歇的时候。黄星元的心，却在这雨声里愈发地静了下来。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里读到过的、南宋文天祥的两句诗来——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 她心里想：那文天祥，是南宋抗元的忠臣，被元人掳了去，关在狱中，任凭威逼、利诱，都不肯降；末了，在死难临头之时，写下这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诗句，从容就义。咱这革命，虽与那旧朝的忠君不同，可那一腔热血、那一颗赤诚的心，却是一样的——一个人纵有生老病死，总难免一死；可只要把这一颗丹心留在青史之上、留在这天地之间，便也算不得白活这一遭了。 她又想：我今日虽身陷这黑牢、受尽这酷刑，可这一颗心，却仍像那文天祥一般，是赤的、是热的。待将来咱革命胜利了，后头的同志翻开这段历史，见着咱们这一代人的名字、见着咱们这一腔热血洒过的地方，他们便会知道，咱们这些人，是为着咱中国、为着咱劳苦大众，把一条性命都豁了出去的。这便算不得白活，这便是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了。 她这么想着，一颗心便愈发地沉静、坚定了。窗外的雨虽仍是淅淅沥沥地下着，可她的心里，却仿佛燃起了一团火，亮堂堂的、暖烘烘的。 却说这一日，那雨直下到傍晚也不见停。牢房里愈发地闷、愈发地潮，连呼吸都觉着粘腻。 管牢的狱卒许是见雨下得久、牢里气闷，便把各牢房的牢门一扇一扇地敞了开来，把犯人们都赶到院子里那片有檐的廊下去，放一放风、透一透气。 黄星元也被那狱卒从牢房里带了出来，到了廊下。 院子里，雨还在下着；廊檐外，那雨线密密地织成一片，檐水哗哗地淌着，把院里的泥地溅起一层水雾。 廊下早已站着、蹲着许多身陷黑牢的犯人，衣裳都是破旧的，脸色都是青黄的；其中几位便是一同被捕的革命同志，还有几位，是与她放风时相熟的难友。 黄星元立在廊下，望着院中密密的雨帘，檐水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打湿了她的鞋面。 她心里忽然动了动。她想起《国际歌》的曲调与歌词来。那歌，是她从前在川黔边区的同志中间、在进步的青年中间，从段雪苼由北方带来的歌本里学会的；那一句一句的歌词，那一段一段的曲调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像是刻在心头一般。 她想：这牢里的同志、这牢里的难友，都是受苦人，受着反动官府的压榨、受着军阀的欺凌，心里都积着一股说不出的怨与愤，只是不知该往何处使。我若是能把这《国际歌》教给他们，让他们从歌里听出劳苦大众翻身求解放的道理来，那他们心里那股怨与愤，便有了一个去处，也便有了一线光亮。 她这么想着，便趁着狱卒们都在檐下避雨、看管得松的空当，悄悄地挪到几位相熟的同志与难友身旁，低低地对他们道：“同志们，难友们，我教你们唱一支歌罢。” 那几位同志与难友听了，都有些诧异，一齐望着她。 黄星元也不再多说，只把《国际歌》的第一段，低低地哼了起来。那一句一句的歌词，便从那雨声里、从那廊檐下，轻轻地飘了出来： “起来，饥寒交迫的奴隶！ “起来，全世界受苦的人！ “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， “要为真理而斗争！ “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， “奴隶们，起来，起来！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，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！” 这些歌词，便在那雨中轻轻地传开，压过了檐下的水声。 几位同志与难友初时都怔怔地听着，听着听着，一双双眼里便都渐渐地亮了起来。他们虽是从前没听过这支歌，可歌词里那一句一句的道理，却正说到他们的心坎上——“起来，饥寒交迫的奴隶！”“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！”这话，不正是说的咱们这些受苦人么？ 黄星元便一句一句地教他们。 她唱一句，他们便跟一句；那声调初时还参差不齐、怯怯的，可渐渐地便都齐了、亮了。《国际歌》的曲调，便在那雨中、在那廊下，一遍一遍地回响着。 院子里，雨仍在下着；廊檐外，那雨线仍是密密的，把天地都织在一处。 可廊下那一群身陷黑牢的犯人、那几位革命的同志，却都仿佛忘了身上的伤、忘了黑牢的冷，忘了头上那一片阴沉的雨天，只跟着黄星元一句一句地唱着。 那一张张黑瘦的脸上，都泛着一层说不出的、亮堂堂的光，像是雨夜里亮起的几星灯火。 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同志，跟着唱着唱着，眼眶便红了，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又赶紧抬手擦去。 她低声对黄星元道：“星元同志，这歌真好。我从前心里头总憋着一股气，说不出是啥滋味；可一听这歌，我便觉着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有处使了。咱受苦人，原来真的可以做那天下的主人！” 黄星元便握住那女同志的手，低低地道：“是啊，同志。咱们受苦人受够了帝国主义、军阀的压榨，受够了地主的盘剥，咱们的命，便该攥在咱们自己手里。这《国际歌》，就是教咱们站起来、起来，把这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，去做那天下主人的歌。咱们今日虽困在这黑牢里，可只要心里还唱着这支歌，咱们便不是孤零零的。” 那女同志听了这话，眼里便又亮了几分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 放风的时候，原也不算长。那狱卒在檐下避了一阵子雨，见那雨一时还不见停，便又把牢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，把各牢房的犯人都赶回了牢里。 黄星元被送回牢房，那铁门便在身后哐当一声锁上了。 牢房里，阴冷、潮湿依旧。可黄星元这一颗心，却比往日愈发地亮堂了。 她想：那一支《国际歌》既已教给了牢里的同志与难友，这一颗革命的种子，便也随着那歌声，在这黑牢里悄悄地播了下去。待将来星火燎原之时，这一颗种子便也要在这黑牢的暗处，开出花来、长成一片火来。 却说那一场雨，下了两三日，方才渐渐地停了。 牢里又恢复了那阴沉沉的、死水一般的日子。黄星元虽受着一身刑伤的折磨，心里却始终烧着一团火。 每逢放风的当口，她便趁着狱卒看管得松，悄悄地挪到几位一同被捕的同志身旁，低低地同他们说话、打气。 有一回放风的时候，黄星元见着一位从前在川东联络站里相熟的同志，便靠了过去，低低地问道：“老同志，你可还撑得住？” 那老同志望了她一眼，苦笑道：“撑，自然是撑得住的。只是我怕的倒不是我自己；我怕的是连累了旁的同志，怕咱们那些个联络点、那些个事，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 黄星元便握住他的手，低低地道：“老同志，你莫要这么想。咱们既入了党、既走了这条革命的路，这一条性命便早就不归咱们自己了。咱党、咱革命的机密、咱许多同志的性命，都压在咱们身上；咱们便是把这一身骨头都断在这黑牢里，也不能从嘴里漏出半个字去。宁可死，也不能变了节！这牢底，咱们便一同坐定了。” 她慷慨激昂地说道：“同志们！我们身处黑暗，但心中要有光明。敌人的压迫只是暂时的，只要我们团结一心，就一定能冲破黑暗，迎来黎明的曙光。” 那老同志听了这话，眼里那几分焦灼、那几分忧惧的光，便渐渐地散了，代之而起的是一层坚定的光。 他抬起头来，望着廊外那密密的雨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星元同志，你说得对。咱们宁死也不变节。这一颗心守着咱党、守着咱革命，便是烂在这黑牢里，也值了。” 黄星元便又向着那几位一同被捕的同志，一个一个地望过去，一字一句地道：“同志们，咱们今日虽一同困在这黑牢里，可咱们的心，却都还向着同一个地方——那便是咱革命、咱党。咱们便在这牢里，一同把这牢底守成革命的阵地！待将来革命胜利了，同志们来接咱们出去，咱们便都还是活生生的革命战士！” 那几位同志听了这话，一双双眼里便都燃起了亮堂堂的光，都低低地应道：“好！咱们便一同把这牢底守成革命的阵地！”那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气。 却说黄星元与那几位同志这般相期着，相互打气。这一日放风的时候，她却听得管牢的老狱卒，正站在檐下，与那伙夫低低地说着话。 只听那老狱卒道：“你可听说了么？北边出大事了！” 那伙夫便问道：“啥大事？” 那老狱卒道：“听说共党的红军在南方，给国军围得紧；可前些日子，却硬从那包围圈里冲了出来，一路往西边打过去了！听说，那共匪要北上抗日去了！” 那伙夫听了，便道：“哎呀，那共匪可真是条好汉！国军那么多人，围他都围不住！” 黄星元立在廊下，远远听见老狱卒与伙夫的这一番话，一颗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又悄悄往檐下挪近了几步，把身子贴着墙根，屏住呼吸，听那两人继续说下去。雨声哗哗地响着，她却觉得自己的耳朵里，只有那两个人的话音。 只听那老狱卒又说道：“听说那共匪这一路远征，要走许多路，兴许都要从咱们川黔这一带过呢。那红军里头，有朱德的、有毛泽东的，都是好汉！他们一路打土豪、分田地，到了哪儿，便给哪儿的穷苦人分粮食、分田地，那穷人都翘着大拇指夸他们！” 那伙夫便道：“当真？那可真好！咱这些受苦人，日盼夜盼，盼的就是这样替穷人做主的队伍！” 黄星元听了这番话，心里便像黑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，亮堂堂的，连指尖那点麻木都仿佛散去了。 她想：咱们红军要从咱们川黔边区过？中央红军长征，可能要从咱们赤水河畔走？咱们革命的队伍，到底打到咱们这一带来了！ 她强抑住心里一阵阵的激动，转过身来，悄悄把这消息传给身旁那几位同志，低声道：“同志们，你们听说了么？咱们中央红军长征，要从咱们川黔边区走！咱们革命的队伍，可能要从咱们赤水河畔过！” 那几位同志听了这话，一双双眼里顿时燃起亮堂堂的光。 那年纪轻轻的女同志更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，低声道：“真的么？咱们红军要从咱们这儿过？那咱们可就有盼头了！” 黄星元便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是啊，同志。咱们红军一路长征，打土豪、分田地，到了咱们川黔边区，咱们许多受苦的穷苦人便都有了盼头，日子便有指靠了！咱们便是在这黑牢里，也要咬紧了牙撑住；待红军到了咱们这儿，革命的队伍便会来接咱们，咱们便都还是活生生的革命战士！” 却说红军长征要从川黔边区过的消息，便像一颗火星子，落进了这一群身陷黑牢的革命者心里。 黄星元与那几位同志每逢放风的当口，便悄悄聚在一处，把那消息一遍一遍地低声商量着、琢磨着。 黄星元对他们道：“咱们中央红军既然要往咱们川黔这边来，咱们便更要把这一身的骨头都咬紧了。咱们在狱中守得住革命，便也是替长征路上的红军添了一分力。” 那几位同志都重重地点头。年纪轻轻的女同志更是紧握着黄星元的手，那手都在微微发抖，道：“星元同志，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孤零零的，心里发虚。如今听了你这许多话，我便明白了——咱们受苦人，从来不是孤零零的。咱们后头有党，有红军，有千千万万的穷苦人，都跟咱们一样，在朝着翻身解放的路一步一步地走。” 黄星元听了这话，心里便涌起一阵暖意，握住那女同志的手，道：“好同志，你能这么想便好。咱们便是在这黑牢里，也要把这一颗革命的初心守得死死的；待到那星火燎原之日，咱们便都是那开天辟地的人。” 又过了一些时日，那雨下了一场又一场，牢里的日子仍旧是那阴沉沉的，像一潭推不动的死水。 这一日，管牢的老狱卒又在那檐下与伙夫说起话来。黄星元照例趁放风的当口，悄悄立在廊下，竖着耳朵听，任凭檐上滴下的雨水溅在肩头，也一动不动。 只听那老狱卒压低了声音，道：“你听说了么？离咱们这儿不远的川东那一带，穷苦人正暗地里串联着要造反呢！听说，是咱们川东边边上那农二皮，在山乡里头筹划的，要拉起一支队伍来，跟官府、跟土豪劣绅干上一仗！” 那伙夫听了，吃了一惊，道：“当真？那川东的人，可真敢造反？” 那老狱卒道：“怎么不敢！这年头，苛捐杂税、地租盘剥，把咱穷苦人逼得没了活路；再不造反，难道伸着脖子等死么？听说那川东的共产党，还联络了山乡里许多穷苦的农户，正等着时机，一齐发难呢！” 黄星元立在廊下，听见川东一带穷苦人正暗地里串联造反、山乡里正筹划武装斗争的消息，心里那股热血便又腾腾地涌了上来。 她悄悄退了回来，趁放风的当口，把那消息低声传给了几位一同被捕的同志。 那几位同志听了，眼里都亮起光来。老同志更是一拍大腿，低声道：“好！咱们川黔边区的同志，果然没有软下去！那川东的武装斗争若是拉了起来，咱们在这黑牢里便越发要守住革命，绝不能让他们白白流血！” 黄星元便道：“正是这话。那川东的同志在山乡里替咱们穷人打天下，咱们便在这牢里替他们守住这一颗革命的初心。咱们同是咱党的同志，虽分处一在牢内、一在山乡，可这一颗心，却都是向着同一个地方的。咱们纵是死在这黑牢里，也只当是为着咱革命，添了一块垫脚的石头，将来同志们踏着它往前走，心里也是欢喜的。” 她这一番话，说得那几位同志心里都热乎乎的。年纪轻轻的女同志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，道：“星元同志，跟着你，咱们这一颗心便像是有了根。你说的这些话，我这一辈子都记在心里。” 黄星元便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咱们既是一同把这一颗心都交予咱党的人，自然便该同甘共苦、同心同德。咱们既相约着宁死也不变节，便只管把这牢底守成革命的阵地；待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，咱们回头看看今日，便知道这一场苦、这一场罪，都值了。” 放风的时光，总在不知不觉间溜了过去。那狱卒见雨又小了些，便又打开一扇扇牢门，把各牢房的犯人都赶了回去。 黄星元被送回牢房，铁门哐当一声锁上，牢里便又只剩了她一人，只有那雨声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，像是送她回牢的一支曲子。 牢房里，阴冷、潮湿，一如往昔，墙角的水渍像是又洇深了些。可黄星元这一颗心，却比往日越发地亮堂、越发地沉静了。她靠着潮湿的牢墙，望着高墙上那扇小小铁窗透进来的一线淡淡的月光，那月光幽幽地落在她结了痂的伤口上，竟也不觉得疼了。心里便又涌起一阵说不出的、又软又暖的滋味，像是浸在温水里一般。 她想：这一线月光，今夜照着咱们这黑牢，想必也照着咱们赤水河畔的故土。那赤水河，还是那样沉沉地流着么？那丹崖脚下的密林茅屋，还那样静静地立着么？梁先生还关在合江的大牢里么？王大哥、罗大哥，还有川黔边区的许多同志，都还好么？他们若是知道我在这黑牢里受着酷刑，却还咬着牙不肯变节，心里该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？ 她又想：中央红军长征，要往咱们川黔边区来；川东的同志，又在山乡里替穷人拉起了队伍。咱们的革命，到底是越烧越旺了。我虽身陷黑牢，可只要这一颗心还亮着、这一腔热血还热着，我便觉着，革命胜利的一天，就在前头。 却说黄星元在这黑牢里，一日一日地熬着。皮鞭、竹签、铁鞭、烙铁落下的伤，慢慢地结了痂，又慢慢地褪了色，留下一道一道或深或浅的疤痕，像是刻在身上的印记。 审讯官隔些日子便又把她提去过堂，仍是那一番威逼、那一番利诱；可她那一颗心却像是铁打的一般，任凭审讯官说破了嘴，也始终是那一句硬话：革命的机密、同志的性命，我黄星元便是死在这刑堂上，也决不会从这张嘴里说出半个字去。 那审讯官起先还恼、还恨；可到后来，竟也渐渐地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敬畏来。 他望着这个遍体鳞伤、却始终眉眼沉静的年轻女子，心里也忍不住暗想：这共党的女子，倒真真是条硬骨头！这一身刑伤，搁在寻常人身上，怕是早就熬不住了；她却像是没事人一般，眉眼间连一丝惧色都没有。这样的心志，怕是铁打的筋骨，也未必及得上她。 黄星元却并不理会审讯官心里想些什么。她只觉着自己这一颗心，在这黑牢的磨砺里，愈发地清澈、坚定了，就像磨过的刀，越磨越亮。 每逢放风的当口，她便又悄悄聚到那几位一同被捕的同志身旁，或低低地说话，或把《国际歌》又低声教上一遍。 牢里的难友们，渐渐地也都学会了那一支歌；每逢狱卒看管得松的空当，那廊下、那院子里，便有一阵低低沉沉的歌声轻轻地飘起来。 那歌声虽不敢放声，可那一句“起来，饥寒交迫的奴隶”、那一句“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”，却总让那一群身陷黑牢的受苦人心里头热乎乎的。 黄星元见牢里的难友、同志都把《国际歌》学会了，心里便觉着一阵说不出的欣慰。 她想：这黑牢虽锁得住咱们的身子，却锁不住咱们这一颗心。一支歌，能把散在各处的一颗颗心拢到一处，叫大家觉着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——这便是革命的火种了。火种既已落在众人心里，便不怕它不烧起来；今日是几句歌声，明日便是千军万马，也是说不定的。 这一夜，天又下起了细雨。那雨打在牢顶的瓦上、打在廊外的石板上，嘀嘀嗒嗒，又响个不住，一声一声，像是有谁在数着更漏。 黄星元靠着潮湿的牢墙，听那雨声由密转疏、又由疏转密，心里反倒觉着一阵安稳——下雨天，牢里总要静些，审讯官也不会半夜里来提人，倒可以安安稳稳地想想心事。她望着铁窗外那线月光，那月光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，像隔着一层纱。 她想：这细雨落在黑牢上，想必也落在咱们赤水河畔。那赤水河，如今是涨水了，还是消了？那丹崖脚下的楠竹、那桫椤，还是那样青翠么？那密林茅屋里，灯可还亮着么？梁先生还关在合江的大牢里，今夜可还撑得住？王大哥、罗大哥，还有川黔边区的许多同志，今夜又在做什么呢？他们是不是也正望着这雨、望着那赤水河，心里也在惦记着咱们这些身陷黑牢的人呢？想到这里，她那一颗心，便又热了起来。 她想着想着，心里头那一腔热血便又涌了上来。她低声自语道：“赤水河，故土；故土，赤水河。我黄星元今日虽在这黑牢里受着酷刑、受着苦，可这一颗心，却从没有离开过赤水河畔、川黔边区。革命总有胜利的一天；川黔边区的同志，也总有在那赤水河边再唱革命的歌、再举革命的旗的一天。到那一日，我便纵是埋在这狱中，也当含笑九泉了。” 那一阵细雨，便又沙沙地落着。牢廊深处那隐隐的呻吟声，也在这雨声里渐渐地低了下去。铁窗外淡淡的月光、赤水河畔沉沉的天，都静静地陪着她。黄星元便也在这雨声里、在这月光下，慢慢地合上了眼；那一颗革命的心，却仍在那梦里、在那月色里，亮堂堂地燃着。 却说黄星元在这黑牢里，虽遭一桩一桩酷刑的折磨，虽见叛徒周仲华卖友求荣的丑态，可她那一颗赤诚的革命之心，却始终像铁窗外那一线淡淡的月光，亮着、燃着。她以《国际歌》唤醒狱中受苦人的心，以文天祥的诗句自励自坚，又以长征的消息、川东的火种，与狱中的同志相约着，把这一座黑牢一同守成了革命的阵地。 正是这雨夜牢中，一支壮歌穿雨而唱；又是这黑狱深处，几多赤子相约守心。歌声未歇，心火已燃；牢底虽深，赤心不改。这一群身陷黑牢的人，守着的已不是一条条性命，而是一点燎原的星火，一片必胜的信念。 正是： 铁窗冷雨锁高墙，一曲壮歌穿雨凉。 汗青照胆身何惜，狱火燃心志愈刚。 相约不移盟誓重，传音相励友情长。 待得星火燎原日，赤水滔滔应浩唱。 毕竟黄星元既在这重庆黑牢之中，于雨中放风的隙里，把《国际歌》教与狱中的同志与难友；又以文天祥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诗句，把那宁死不变节的决心，守得愈发地死死的；又既闻得中央红军长征要从川黔边区走过、川东一带的武装斗争正暗地里筹划的消息，把革命的信念传与狱中的同志，相约着把这牢底都守成革命的阵地。那一场更残酷的考验、黑牢里更深的黑暗，又将如何一步一步地降临到这位巾帼英雄的头上？那身陷黑牢的黄星元，又将如何在那狱中熬过一桩一桩的酷刑，待到那一日被反动官府押赴刑场？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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